19 ∩ 21 ≔ 跨世紀的影像再造

The IKE Day 聯展一角

四月,某日的清晨,我收到創作者蟲蟲的臉書訊息。她表示正在尋找氰版的相關資訊,準備舉辦展覽。看到我的網站覺得是最完整的,特地來函感謝。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收到陌生人的回饋,不過,卻是第一次,真的有陌生人以我的資料庫,作為創作的啟航點。

出於驚喜,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,盡力給予線上協助。五月底,蟲蟲的聯展順利舉行,我也依約前往觀展。對我來說,這也是第一次指導創作者,以古典顯影的形式進行呈現。這樣的實踐非常令我感動,因為華特實驗室的誕生即是抱持著「弭平資訊落差」的心態,試圖創造一處具公信力、參考性與思想性的線上攝影資料庫。

正如我多次強調的,我對華特實驗室的經營,本質上是希望在攝影史知識相對缺稀的台灣,盡點綿薄之力,讓我們有機會可以回望過去、擴展視野,同時豐富我們對攝影的想像。因此,儘管實驗室的經營相當耗能、耗資,我仍保持免費且公開,降低我們對攝影史、攝影術的入手門檻。很感謝蟲蟲用心創作舉辦展覽,也證明了華特實驗室給的內容是真的可以被實現的。

展覽現場

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我們在台灣普遍並不容易看到任何形式的古典顯影展示,但我不認為這代表「沒有需求」。剛好相反,就是因為呈現的人太少了,需求才沒有被創造出來。

以蟲蟲的展覽來說,整面牆的新藍曬圖,其實很吸引觀眾駐足欣賞。她在現場有放上我的「上鏡繪畫所」方格子連結,而當周的瀏覽量,是全年度最高的時候。有這樣的數據表現,其實我是樂觀看待的,這表示古典顯影具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,而且更有破圈的影響力。

接下來,我想聊一下「新藍曬」X「Cosplay」的組合,是如何構成一種新的「跨世紀」影像語彙。

蟲蟲作品

蟲蟲開門見山向我表示,她想以「氰版攝影」進行這系列作品的製作,不過看到我對「新藍曬法」的介紹很想嘗試看看,因此就選定以新藍曬法來創作。而選擇藍曬系統搭配角色扮演的組合,我想是因為這次的聯展以「春夏秋冬」來區隔,蟲蟲的作品在冬日,所以用純藍色系來呈現那種冷冽感。

不過,就連我也沒見過藍曬加上角色扮演融合的作品,我也很難想像到底會做成什麼樣子。無論如何,我對實驗性、新語彙,總是抱持著鼓勵態度,沒有人規定古典顯影一定要很古,我也更排斥刻意仿古的作品。

蟲蟲作品

很多人說,「形式只是工具,重點還是在於內容」,但我倒不會這麼想。形式當然是工具,可是工具卻不只是一種無機、中性、旁觀的存在。在很多時候,工具與內容、意義,是相互依存的。而工具在每一個時代,也會隨著觀念的轉變,被賦予不同的意義。舉例來說,藍曬法是十九世紀的產物,但是我們幾乎沒有見過那個時代的藍曬「照片」,更多的是植物、建築等等複製品。那是因為十九世紀沒有「照片」嗎?其實並不是,是因為當時的人們認為照片只有藍藍的單色,很醜。

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藍曬法才被認為是一種有特色、復古、有手感溫度的攝影技術?或者換個問法,藍曬何時才脫離「建築藍圖」這類純粹複製技術的範疇,轉往「藝術表達」?我認為,應該是從銀鹽膠卷稱霸了百年,然而逐漸被數位技術取代的時候。

蟲蟲作品

事實上,我們從 Google 搜尋結果就能看出端倪。現在搜尋「藍曬」,會出現一系列「藝術表達」相關的結果。抓幾個關鍵詞來看,包含手作、玩科學、日光顯影、古典工藝、文創等等,顯然藍曬法在此刻,被多數人認為是一種藝術和創作方法、甚至療癒方法。但是,如果把時間限制在 2001—2010 這二一世紀的頭十年,那關鍵詞會變為工程、曬圖機、藍染、地籍測量、都市計畫、印刷。

造成二一世紀第一和第二個十年,有如此分別的搜尋結果,恐怕「數位攝影技術」很難開脫。以我自家為例,我是從 2006 年之後才有數位相機的,在此之前都只有膠卷。我想多數人的境況也是如此。但是,為什麼「數位攝影技術」對攝影發展史的介入,會導致「更古早」的藍曬法逐漸崛起、興盛,而不是古典和數位時代的中間產品「膠卷攝影」呢?

這也是一個我很好奇,但暫時還說不準的問題。就我的觀察,銀鹽膠卷工藝從十九世紀末到二一世紀初,稱霸了百年餘,技術上該自動化的部分早已全面自動化。對一般用戶來說,拍底片這件事未曾是個困難。到巷口的超商買膠卷、按快門、送到馬路對面的沖印店,在當時是很普通的日常。然而,正是因為數位技術的「革命」,這整條產業鏈面臨巨大的衝擊,也漸漸開始有了「底片不死」種種口號。我也曾對此做出考查,詳情可見「底片不死?九泉之下的古代狂科技」一文。

而所謂的「底片不死」,恐怕真正的核心精神就是「手工的靈光」。在這股潮流驅使下,西方開始有了更強勁(因為更早以前已經有復興古典的運動)的一股「逆流」,不只是復興底片而已,還要復興「十九世紀的古典攝影」。這股潮流也隨著商業化、商品化的成熟傳回國內市場。不過,國內對古典顯影的需求,恐怕還是難以與傳統暗房脫鉤。現階段來說,所有的古典顯影供應商,全數都有經營傳統暗房相關產品。顯見古典顯影在大眾認知中,可能更靠近傳統暗房,或者被視為膠卷系統的延伸(而不是起源)。

儘管如此,在這些思潮底下,古典顯影對尋常百姓來說可能沒有這麼多複雜的思路,也許就只是「看起來更漂亮也更手工」這樣的概念。

蟲蟲作品

如果我們接受古典顯影在多數時候,其實已經離開它誕生的時代與意義,那麼在呈現上就更沒有必要與特定的意見與概念綁定,而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種新技術。這也是我經常強調的觀念。技術必然有其起源與脈絡,但是在新的時代,有新的視覺語彙、新的內容和新的故事。技術對我們來說也都是外來種,台灣從前沒有的東西,那就是新的。可能比起在西方,使用上更自由也無拘束。

不過,從技術研究者的角度來說,這些「新藍曬」X「角色扮演」的展示是一次非常巧妙的呈現。首先新藍曬法並不是來自十九世紀,但原理上是,只是裡面的藥劑換了一種。我對角色扮演並不理解,不過很顯然角色扮演是極具當代性的形式之一。這兩種形式的碰撞並非出於美學上的刻意,卻生成挑釁意味濃厚(在我的視線裡)的一系列作品。

原因在於,新藍曬法誕生於二十世紀末,已經非常靠近現在,比起傳統氰版更「方便」許多,可是它所呈現出的形象又很接近過去,所以新藍曬法本質上有種矛盾的美學性。再加上另一邊的角色扮演其實是一個虛構、甚至來自數位化的虛擬世界的人物,但虛構與數位又與古典顯影所象徵的「真實」恰恰相反。這種真實並不在意實拍與否,而是以類比的概念為核心(無論類比在原意上是為類似、比擬)。我想這些並不在原作者的意圖裡面,但是從我的角度來看,卻發生了這麼多有趣的轉化。我覺得這些只有在古典顯影才能激起討論,也是古典技術的魅力之一。

蟲蟲作品

蟲蟲作品

回到蟲蟲的作品來看,我們會發現所有的圖片,好像都有一點「問題」。譬如有一些雪花、密度不夠深、對比明顯扁平等等。但是,以「另類」的角度來說,這些又不太是問題,反而是蠻有特色的加分小細節。就商業化操作而言,這些當然是瑕疵。可是做得太工整的作品,卻顯得像是數位輸出,那是算成功還是不成功呢?

我的意思並不是要為這些瑕疵開脫,我想提出的觀點是,攝影未必要這麼靠向「商品」的完整性。如果適度地容許手工的痕跡、瑕疵與缺陷,讓攝影更接近我們想像的另一端。那或許不是「非攝影」,或許那才是攝影。也就是,儘管像是手工,卻更是光與物質材料自動化遊走的跡象。我想,「另類顯影」的真正意義,比起「古典」其實更接近這類「商品另一端」的有機性。

非常謝謝蟲蟲利用展覽的機會創作這一系列作品,也向更多觀眾推廣另類顯影。我相當期待看到更多「跨世紀」影像實踐的發生。未來實驗室將持續更新與推廣攝影知識,邀請各位讀者用行動支持實驗室的永續發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