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片不死?九泉之下的古代狂科技

左:iPhone Cadrage 取景器;右:Kodak TMX 100

張照堂於《生活筆記》曾言:「我們之存在,全因那些記住我們的人。」

二十一世紀已經過了五分之一。
底片,這個來自十九世紀末的產物,依然存續。

然而,底片不死?
請容我打上一個問號。

底片會死嗎?
死,究竟是什麼意思呢?
而不死,又意味著什麼呢?

我想先從一系列的提問開始聊起。

如今,有多少人還聽過「鹽紙」、「蛋白相紙」?
又有幾個人,記憶中還存在「重鉻酸鹽膠彩」、「碳膜轉印」?
倘若,要你列舉十種以上,十九世紀的攝影工藝,你做得到嗎?

不容易吧?

百年以前的技藝,從來不是當今在世的人,記憶中原本會有的東西。
這些不是來自於我們生活的環境。
我們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技藝,是源於學習「新知識」。

同樣誕生於十九世紀,這些攝影工藝,儘管可能是以「品牌」的形式現身。
然而真正留下來的,實際上是當時打擊「手工技藝」的「新創產業」。
也就是「底片」,以及象徵「底片」這種物件的生產商。

倘若「死」表示著「實體的消逝」,
那麼,這些只能在博物館裡相遇的攝影工藝,不正是「死透了」嗎?

比起眼下依然存續的底片,
恐怕我更想知道的是,那些已經深埋於「九泉之下」的,還有機會復興嗎?

或者「死」其實不是「消逝」?
而是像《可可夜總會》說的:「真正的死亡,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記得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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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首先我想探究,人們從何開始有了「銀鹽的焦慮」?「底片不死」這個關鍵詞,今年在Google搜尋引擎上,出現了21800項結果(截至5/1)。然而,在本世紀初的第一個年頭(2001年),卻僅有34項結果,而且全數都不是今日「底片不死」的意思。

究竟,第一位「吹哨者」是誰?又是在哪個脈絡下發生的?

身為鑽牛角尖的研究宅,我逐年檢閱了Google搜尋引擎,列表如下:

2001
34項,皆無相關。

2002
10項,皆無相關。

2003
44項,其中有兩則貼文相關。

2004
49項,其中有一則貼文相關。

2005
41項,其中有一則貼文相關。

2006
53項,其中有兩則貼文相關。

2007
89項,其中有五則貼文相關。

2008
109項,其中有三則貼文相關。

2009
271項,其中有七則貼文相關。

2010
118項,其中有七則貼文相關。

接下來的十多年,隨著網路使用者的暴漲和新興社群網絡的出現,已經沒有必要持續追究了。儘管Google服務不等於所有論壇和所有私人社群都能被搜尋得到,漏網之魚勢必逐年增加,但是可以確定的是,一直到2003年,人們才開始在網路上抒發「銀鹽的焦慮」。而這確實是和數位相機開始比較熱絡的發展有關。

假如從各個論壇來搜尋,其實能得到更多的數據。例如2005年Mobile01上的討論串「其實,底片也很可愛」,儘管其中沒有任何一句「底片不死」的口號,傳達的概念卻是類似的;2006年攝影家手札的貼文「傳統底片的末路已悄悄來臨」則是首次有人,直面宣示「底片不死只是逐漸凋零」;而Mobile01於2007年的兩串討論「底片底片,不死的底片」和「底片不死」均採用了破題法,提出「底片不死」的關懷。

約莫這些年,有一篇很值得參照的文獻「繪畫不死只是逐漸凋零」(2007),這篇是在抵抗「照相機的發明導致繪畫已死」的觀點。我們很容易可以聯想到上述攝影家手札也有人提到「底片不死只是逐漸凋零」。假如以同個句法結構來搜尋,會發現這句話是來自麥克阿瑟將軍的名言「老兵不死,只是逐漸凋零」。我們可以推測,「底片不死」確實是改寫自麥克阿瑟將軍;但誰是歷史上的第一人,應該不是太重要的問題。

因為,所有的科技與技藝,都會有被取代的焦慮。

底片不死,是來自數位影像市場日益成熟的衝擊。隨著數位照相機和數位監視科技愈趨普及,底片使用者逐年減少;在數位相機也日益式微的現在,底片已成為絕對少數。面對當前手機照相科技的蓬勃,恐怕不要數十年,主流的宣示更可能是「相機不死」云云。

底片究竟會不會死,誰也說不準。百年以後的世界,也許根本用不著任何形式的照相機,如《黑鏡》影集那般想像,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內建了記憶回溯裝置,皮膚裡還裝載著微型電腦。時至今日,人人的手機裡都具備相機功能,然而繪畫沒有死去、相機沒有死去、底片也沒有死去。儘管,我們的確可以看到某些事物的式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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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說到「百年以後」的想像,我想特別聊聊「百年以前」。百年以前,我指的是底片發明的十九世紀。十九世紀的底片和我們想像的底片是不一樣的,無論是具體物質的差異,還是底片所象徵的意義。十九世紀的底片是「革命家」,是推翻「更久以前」影像工藝的「創新科技」。底片初面世時,正值馬克沁機關槍問世的新時代。如同那款機槍,片殼內承裝著一百張蓄勢待發的空白底片,靜待消費者以「扣板機」式的指關節運動壹壹擊發。


追溯過往,我們可以在柯達的廣告詞中發現這種指關節式的思維模式:「你來按快門,剩下的交給我們」(You Press the Button, We Do the Rest,見上圖)。儘管這種行銷口號一如既往地遭受了保守派的抨擊,然而在商業上卻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,直接導致了「攝影無邊際」的影像紀元。直到數位發展時期的失利與故步自封,才導致柯達帝國的殞落。

柯達盒式相機的拍攝成品圖

有趣的是,這些舊口號和新世代的底片用戶常高舉的旗幟判若天淵。如今底片已成為一絲不苟的代言人,凡是和底片扯上關係,就表示著小心、謹慎、緩慢、溫度云云,這些關鍵詞拿到十九世紀底片問世的當下,沒有人會相信。在那個時代,底片相機的意義如同這個時代的數位相機,同樣得掛上快速、方便、簡易云云;我們描述數位相機的方式,就像當時的人們描述底片的方式。


攝影家Alfred Stieglitz在這篇文章The Hand Camera -- Its Present Importance(手持相機:當下的重要性,1897年)裡說道:「攝影作為一種時尚已經走到了盡頭,這是歸功於自行車熱潮(指快照Snap文化)。每一個湯姆、迪克和哈利(表示任何一個孩子)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,學會在感光板上拍攝,而這正是公眾所需要的——無需努力,樂趣無窮。在這些人的成就下,手持相機(柯達)和糟糕的作品成了同義詞。」


我擷取這麼一段,可能會讓人誤以為Stieglitz是在抨擊柯達,其實不是,Stieglitz的意見剛好相反。但是我們可以從這段1897年,柯達誕生之後的時代,這位攝影大師所陳述的文字,感受到當時人們對柯達的觀點和今日人們對柯達的觀點,有著天壤之別。事實上,Stieglitz認為所謂的現代攝影家是「帶著隱形相機的漫遊者,一個跟蹤者,一個影像獵人,屏棄崇高的事物,呈現現代都市的日常生活。」在當時,保守派攝影師對於快拍文化的絕望,導致他們鑽進強調「手工性」的畫意攝影,這引來畢卡索的惡意批評:「所有牙醫都希望成為醫生,而所有攝影家都希望成為畫家。」

我認為這種「反轉」非常有意思,哲學家麥克魯漢在專書《認識媒體》談過同樣的概念,他說道「所有事物在發展階段的形式,都與其最終呈現的形式相反」(67),「今天的微縮影片和微縮膠卷,更使印刷字再度取得了手稿本的許多『手工性格』。」(73)意思是,印刷術原先是取代手抄的「機械複製」工具,然而當微縮膠片(即是攝影術)發明且成熟之後,印刷術轉而成為象徵「手工複製」的工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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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我敢這樣說呢?
底片和我正在從事的「古典攝影工藝」難道不是近親關係嗎?

沒錯,底片和古典攝影工藝,差多了。古典攝影和底片的差異性,並不小於底片和數位的差異性。只是以今天的角度,由於原理原則的類似,很容易將兩者相提並論。有點像最近在討論CCD的時候,也會扯底片來等量齊觀,這是非常類似的邏輯。假如半世紀以後,數位攝影被歸納在底片的範疇,我也不意外。這就是麥克魯漢所言「反轉」的現象。

基本上,台灣的攝影教育歷來都缺少了「攝影史」與「攝影工藝史」的基礎建設,泰半的教學圍繞在「風格攝影」,至多是傳統暗房的造就,以致攝影學習者和攝影從業者普遍缺乏對十九世紀攝影術的認識。十九世紀的攝影是技術,也是藝術;是藝術,也是商業;是商業,也是科學;是科學,更是美學。不講太多口號,古典攝影的意義,是更靠近本源的對戰:基於手的部署或機械性的統治。

事實上,古典攝影的普世定義,是基於下列條件:

(1)以「伊士曼膠卷」為分水嶺,之前的都稱古典攝影
(2)以條件(1)確立的技法為原則衍生出的攝影事件

思考了許久,我認為這兩個條件相當完整,不會有例外。我接著將分別闡述以上兩種原則。條件(1)很好理解,例如明膠銀鹽工藝誕生於1874年,是伊士曼膠卷問世以前,因此是古典攝影工藝。條件(2)可能不是這麼好懂,舉例來說,鐵銀技法誕生於1889年,是在伊士曼膠卷問世之後,卻仍屬於古典攝影,這是因為鐵銀符合條件(2),也就是鐵銀的原理衍生自1842年的鐵鹽貴金屬工藝,因此成立。

再舉另一例,譬如1990年的阿蓋洛技法明顯是伊士曼問世以後的攝影工藝,然而原理也出自1842年的鐵鹽貴金屬工藝,而鐵鹽貴金屬符合條件(1),由此衍生的阿蓋洛技法因此符合條件(2),所以是古典攝影工藝。由這兩個原則著手,只要符合其中一項即可認定。

的確,有一些前輩和老師會認為古典攝影之所以稱「古典」,是因為我們是現代人,經歷過底片和數位等等革新,才會稱之「古典」。從歷史上來看,這是很重要的提醒。於十九世紀的當時不會有人說自己從事「古典攝影」;如同於二十世紀數位科技誕生以前,不會有人說自己從事「傳統攝影」。「古典」之可以成立,是因為與「傳統」有所區隔,這當然是現代的角度。所以台灣在鑽研古典攝影的大前輩簡永彬老師,通常不是講古典攝影、古典顯影,而是「另類顯影」。古典顯影的英文原文確實是「另類」(Alternative)的意思,這也象徵了另類攝影的核心就是要找出「替代方案」,絕對不能墨守成規。

對我來說,之所以確立「古典」是因為有「傳統」排在前頭;「古典」其實意味著「過去」(傳統)的「再過去」。我並不認同有些人把傳統暗房技巧放入古典顯影的作法。由源頭來區隔是有必要的。這種區隔讓我們從本質上更認識攝影,因此更知道攝影的限制和攝影的潛能是在何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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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「底片不死」,我已經用了許多篇幅介紹,談及古典顯影的用意,是我想透過比較的方式讓讀者去感覺哪些東西已經「死透了」。但死透了又怎麼樣?我的部落格引介的99.9%的工藝,不存在於世界上99.9%人口的腦海中。去年在開設蛋白銀鹽工作坊之前,我在臉書上開玩笑說我是不是得當「台灣第一人」,率先去推廣這些知識。後來,這件事情確實發生了,就像你現在正看著的部落格。Mobile01、攝影家手札這類論壇,還有一拖拉庫的底片玩家如此宣稱「底片不死」,卻對早已死透了的蛋白銀鹽甚至鐵鹽工藝一無所知,這是什麼意思呢?

大家不知道、知識不存在就是死透了,深埋於九泉之下。但是,難道會因為這樣,所以今天沒有人會做、想做、去研究、去調查嗎?不可能吧?即使是九泉之下的古代工藝,還是有很多值得現代人去探索、去踏查、去實踐、去感受的動人之處。死透了也無所謂,終究會有人、得有人留下一些檔案、一些遺產,讓往後的「考古學家」可以從九泉之下挖出大秘寶。

沒有一種工藝是保證能經得起歲月的考驗,數十年、數個世紀後還依然健在。但是,沒有一種工藝是不值得世人紀念的。所有的攝影工藝、所有的攝影知識,都是人類文明的遺產,這些遺產沒有優劣之分,不是以經濟產值為考量。遺產就是遺產,所有的遺產都值得均值的待遇和敬重。用不著太久的將來,底片會成為遺產、數位也會成為遺產,屆時泰半的人類腦海中不會有這些知識,如同今日泰半的人類不曾聽聞古典工藝。

物質終究有消逝的一天。

我們,身為創作者、實踐者,更該留意的是:我們夠不夠有本事,讓技術和藝術相互配合與交織,並以此去感動觀看者,讓「觀看作品」是一件純粹的、值得喜悅的體感經驗。把技術做到頂,未必能造就更深入的感動;藝術觀點再多再好,未必能造就更多的連結。最不需要做的,就是高舉旗幟呼喊口號。喊再多的底片不死,將來的某一天,人們依舊不會記得底片是什麼。我們更要留下的,是值得後人注意的「遺產」。有些人可以留下知識面的東西,造就作者選擇的廣度;另一些人則是使用知識,造就作品的意義性,也就是深度。在雙方的合作下,技法不是技法本身,而是帶動作品意義的關鍵要素;因為有技法的幫助,意義不會淪為高大上的空談。長久的耕耘以後,我相信未來的攝影世界,會更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