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統攝影,其實不太「傳統」:一場「無底片」的傳統攝影展


說起「傳統攝影」,各位腦海中第一個冒出來的會是什麼?通常跟「底片」有關係吧!可能有暗房、放相、銀鹽相紙之類的關鍵詞。

這些答案並沒有錯。

但如果,我們把攝影的歷史再往前推個一百年,事情就會開始變得有點奇怪。

我們今天習慣稱為「傳統攝影」的攝影方式,其實並不是攝影最初的樣子。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,攝影根本沒有我們今天所熟悉的「底片」。

我想介紹我的專業:十九世紀的攝影術。

在十九世紀,紙張可以是負片,玻璃可以承載感光材料;照片可以出現在鹽化紙、蛋白、金屬、玻璃與各式各樣的表面上。攝影者不只是操作相機的人,也可能同時是製作感光材料、塗佈紙張、控制化學反應,最後親手讓影像出現的人。

那些今天被我們稱為「古典攝影」、「歷史攝影工藝」(Historical Photographic Process),甚至「替代攝影」(Alternative Photography)的技術,許多反而比我們熟悉的底片攝影更加古老。

於是便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

「如果這些才是攝影最早的樣子,那麼我們今天所說的『傳統攝影』,究竟是誰的傳統?」


「傳統」的巨輪未曾止步

攝影從來不是沿著一條筆直的道路發展至今。

在攝影術發明的十九世紀,各式各樣的技術曾經「同時存在」。有人將影像製作在金屬板上,有人使用紙張作為負片,也有人嘗試玻璃。一張「攝影作品」的誕生,關係到拍照的工藝(當時沒有按一下快門馬上得到照片的技術)、印製的工藝,各種工藝之間存在著種種愛恨糾葛。

有些技術被廣泛使用,有些只流行了一段時間,有些則幾乎消失。

最後留下來的,未必代表攝影唯一合理的樣子。每一種技術與技術的分別,有時,並不亞於底片和數位的分別。

十九世紀後半開始,攝影逐漸走向工業化。攝影者不再需要從一張紙、一塊玻璃或一瓶化學藥品開始製作自己的感光材料。乾版(Dry Plate)、膠卷(Film)、工業製造的相紙(Photographic Paper)陸續出現,攝影開始擁有更加穩定、標準化,而且可以大量生產的材料。

這無疑是時代的巨輪所邁向的未來。

它讓攝影變得更容易、更可靠,也讓更多人可以使用攝影。

但同時,它做了另一件很有趣的事:它逐漸讓「攝影應該長成什麼樣子」變得固定。

在相機裡放入底片,拍攝,沖洗底片,再將影像放大到相紙上。這套流程如此便利與成功,以至於一百多年之後,它反而成為我們今天口中的「傳統攝影」。

於是,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發生了。

那些比膠卷更早出現的攝影方式,反而成為了「Alternative Photographic Processes」——另類攝影工藝。

比「傳統」更早的東西,最後卻變成「另類」。

這是我研究古典攝影的七年來,一直覺得非常有趣的地方。

我總是覺得,攝影應該沒有這麼無聊。不只是把螢幕上呈現的內容貼在平平的牆上。

當然,這些是攝影沒錯,而且其中也可以產出非常好的作品。但我一直很好奇:攝影只能是這樣了嗎?


古典「物質性」的魅力

自從接觸了藍曬法,我才知道在現代也可以用很簡單的方式,從調配感光劑、製作感光層到各種不同的載體上,經過太陽、水,還有很重要的:空氣。攝影就在這些很不像攝影的過程中慢慢成形。

藥品、紙張、塗佈的方法、曝光的時間、水洗的方式,甚至操作的失誤,都開始成為影像的一部分。

從藍曬開始,我持續往深處鑽研:鹽印、卡羅法、蛋白紙、凡戴克、鐵銀……

每往裡面走一點,就會發現攝影曾經存在過更多不同的可能。而這一走,大概就是七年。

研究這些技術久了以後,我開始覺得「古典攝影」最吸引我的地方,其實不是復古。甚至可以說,我對復古、類比與否並沒有太大的興趣。

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,我們現在也有機會重新定義「攝影作品該長成什麼模樣」。

相紙不一定是紙;影像不一定只有光滑、均勻、毫無瑕疵的表面。

紙張的纖維會改變影像,塗佈留下的筆觸會成為影像的一部分,不同金屬鹽產生不同的顏色,玻璃、紙、布料與其他材料也各自帶著自己的物質性。

這時候,照片不再只是「一個影像」。它同時也是一個被製作出來的「物件」。


而這也是數位螢幕最難傳達的一件事情。

我們可以在手機上看到一張鹽紙印相的掃描檔,卻很難知道它真正拿在手上是什麼樣子;你可以看到蛋白相紙的照片,卻未必能感受到那層蛋白如何改變紙張的表面與光澤。

甚至同一張數位影像,經過不同的古典顯影方式製作,都可能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
所以研究到某個階段之後,我開始很想做一件事:我想讓這些技術在一個真正的空間中被看見、被觸摸。

我辦了一場「無底片」的傳統攝影展

這也成為《顯影之手 Where Light Takes Form》展覽的起點。

我找來十四位創作者,一起使用這些「不尋常」的另類攝影方法創作。我並不希望大家只是把同一張照片換成不同的古典技法輸出。

如果攝影曾經有這麼多不同的可能,那麼真正有趣的問題應該是:

當材料改變之後,作品可以跟著變成什麼?


於是這次的展覽裡,攝影開始出現在不同的紙張、玻璃與各種表面上;有人從技術本身出發,有人把它當成創作語言,也有人讓材料的特性直接參與作品的形成。

我將展覽分成「銀鹽」與「鐵鹽」兩個章節。

這不是想把十九世紀的攝影技術做成一場歷史博物館式的展示。

恰恰相反。

我更想知道的是:這些一百多年前的攝影技術,到了今天,還能不能產生新的影像可能?

如果答案是可以,那麼它們究竟算古老,還是當代?

如果攝影最早的歷史原本就充滿不同的材料、技術與形式,那麼我們今天稱作「替代攝影」的東西,究竟是在替代什麼?

而我們習以為常的「傳統攝影」,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成為了傳統?

也許「傳統攝影」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形式。

它只是我們在攝影漫長而混亂的歷史裡,習慣記住的其中一條路。

《顯影之手》古典攝影聯展

現正於台中小影廊舉行

⩤展期:

》第一章|銀鹽類古典顯影展 10/3(六)-10/18(日)

活動:
10/ 11(日)14:00 專業工作坊:鹽紙印相( Salt Print )
10/18(日) 10:00 開放工作坊:氰版流明( Cyanolumen )
15:00 第一章展覽閉幕茶會

參展藝術家:
謝茹安、黃彥霖、姚立文、周子俊、蔡尹浩、陳柏迪

銀鹽展覽技法:
卡羅法|Calotype
鹽印法|Salt Print
蛋白印相|Albumen Print
氰版流明印相|Cyanolumen
銀鹽乳劑|Silver Gelatin Emulsion

》第二章|鐵鹽類古典顯影展 10/24(六)-11/8(日)

活動:
11/07(六) 14:00 專業工作坊:銅版印相( Cuprotype )
11/08(日) 10:00 開放工作坊:氰版水彩( Watercolor Cyanotype )
15:00 第二章展覽閉幕茶會

參展藝術家:
劉憶璿、蔡東融、陳蔚慈、謝承穎、許智維、古崇熙、紀建廷、吳域、李語晨、蔡尹浩

鐵鹽展覽技法:
氰版印相 / Cyanotype
新氰版(新藍曬) / New Cyanotype
明膠氰版 / Gelatin Cyanotype
銅版印相 / Cuprotype
氰銅印相 / FerroBlend
鐵銀印相 / Kallitype

策展人 | 蔡尹浩、陳柏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