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合時宜的,古典顯影

Vandyke over Cyanotype

所謂的「古典顯影」以英美語系而言是「替代程序」,其所置換的即為「標準程序」,儘管兩者皆有「手工性」的過程與處理方式,但是最大的差異是「標準化」。「古典顯影」的本質在「變」與「隨機性」;「標準程序」也就是「現代暗房」,其本質在「控制」。換句話說,即便身處現代暗房,當我們理解與擁抱「隨機性」的本質時,就是「古典顯影」。而所謂的標準化,例如標準程序最初與最終的目標,即是量產、工業化、可預期、可支配、品質管理,易言之,所有的規範與步驟,是建立在生產「高品質」圖像的框架下。在這種框架中,我們確實可以選擇「要不要」生產高品質圖像。然而,當我們選擇了「不要」生產高品質圖像,並非意味著我們正從事「古典顯影」。因為古典顯影的品質並非某種「選項」,而是在一切可控與不可控的變化中,碰撞出「圖像的個性」。舉例來說,「刷痕」與「沒有刷痕」不意味著「佳」與「不佳」之分別,而是要顧慮此種「表現方式」與「圖像」的交織是否合宜。也可以說,攝影創作本該顧慮「形式」、「內容」,與「意義」之關係。

正因如此,當古典顯影在技術上可以用「量產」的系統支配時,就不是「古典顯影」。例如十九世紀中期被工廠大量生產的「蛋白相紙」,或者晚期的「明膠銀鹽相紙」,就當時而言皆是「標準程序」。說到現代暗房的起源,更是世紀交接時,柯達公司發表的「卷式相機」,這款相機只有一個快門鈕,開創了「照相和書寫同樣可及」的圖像爆炸世代。這就是說,「古典顯影」與「標準程序」的分別,終究不是在開發時機、材料或者成品上頭,而是如前所述,它是否歸在「標準化」製程中。

古典顯影本質上的「變」蘊含著「時間」與「空間」,「材料」與「日光」,「人工」與「非人」相互交織出的幻化無窮,尤其是首項的「時空」。時空對影像的觸摸起了關鍵性的意義。這不是「時的快與慢」、「空的大與小」之各個意味著什麼,而是「時」「空」與「圖像」的發酵、或者說反應出的「性格」之幻化。並非所有圖像都適合古典顯影,也從不意味著古典顯影這樣的技巧能拯救哪些圖像。古典顯影儘管賦予了圖像「靈光」之意義,然而機械複製的圖像卻非以靈光為意義、為標的。否則,手工繪畫將會取代所有機械圖像。手確實使圖像長出了厚度,然而「隨機性」卻新添了圖像外於機械的意涵,即是不可控。當時間流入圖像,並在空間中產生了質變,圖像的生命由此誕生,也終將結束。

當我們身處「量產」與「加速」的社會環境,古典顯影的意義,便不止於圖像的生命之起頭與完結,而更是人生命的過程。古典顯影並不評價「快」與「慢」或者「大」與「小」之高下,這些「選項」沒有「標準」。有時快與慢的結果皆然,有時又不是;大有大的美,小有小的美。古典顯影是一種創作態度,更是一種養生之道。因為人的生命度量也是如此,唯有理解和接納「變」,接著享受「變」,莫過執著,讓「變」自然而然地發生,這是人生,這是古典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