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無病呻吟」到「不知所云」的美學觀



這兩個成語,經常用來形容我們——尤其是美學教育較為不足的大眾——看不懂、不願意欣賞的作品,當我們認不得、認不清、認不明眼前的作品時,我們就說「無病呻吟」、「不之所云」。然而,若我們仔細去想,「無病呻吟」與「不知所云」並非同義詞,甚至,完全是「反義詞」。原因何在?先說說「無病呻吟」:這句話,基本上是形容人過於飽滿,以致溢出。何來飽滿——「當人沒病,卻要發牢騷」時,要不是「精神」飽滿了,要不就是「吃飽太閒」了。換言之,「無病呻吟」表示人們聽懂、知道呻吟者的狀態、想法,而評論他「沒病,叫個屁呀!」反之,若不明白呻吟者的情勢,那麼人們將會為呻吟者救急。再來説說「不知所云」:雖說「云者」本身也許是飽滿的,然而「讀者」卻「不知其所云」,與前述者看似相似,卻又不同,讀者之所以評論「不知所云」,是不曉得他在說些什麼東西——而不是知道他在說些什麼,以致批評他——這與「無病呻吟」是大大相異的。

接著說說「無病呻吟」與「不知所云」兩者在創作的歷程上,是怎麼各自發展的。我觀察到,大眾初接觸攝影——其他藝術皆然——時,總是「不知所云」地拍,東拍、西拍、什麼都拍,最後,再「無病呻吟」,將這些「滿溢」的照片,約束成「某一關鍵詞」來。譬如說,跟著旅行團去到蒙古地,拍了一些馬的照片、或者人的照片回國,放到作者所屬的圈內時,大家——讀者,甚至作者本人——會怎麼看呢?當然是套上一些言簡意賅的關鍵詞:「民族的」、「風土的」、「鄉村的」、「反現代化的」......等等,這就是「無病呻吟」。這些東西有什麼不好?沒有不好,攝影這項媒材作為「紀錄」時代的絕佳工具,很多時候,的確不管如何都會被約束成某些關鍵詞。然而「真正」創作的生命歷程是恰恰相反的。創作的原點,經常是因為「過於飽滿」——對社會怒不可遏、對生活的不如意、對家庭的不和諧——以致引起創作的興致。當一個人總是愉悅、總是安逸的時候,通常不會想創作,因為創作是一個人在自己的不如意中,找尋生命的出口。創作到底是什麼?創作就是「顯出你自己」,顯出你的不滿、無能、不安、抗拒、敗壞、私慾、叛逆,甚至是「使命感」——往往也是出於正義使然,對外部世界有了種種的「看不下去」。因此,創作者往往處於「無病呻吟」的狀態,去創作一些「不知所云」的東西來。試想:倘若社會的種種敗壞,能以創作者兩三句正氣凜然的論調,而走向正途的話,那社會哪會有種種敗壞。就是因為創作者深知這些清楚明白的論調無法改善社會,才會轉以「不知所云」的作品,試圖從感覺方面著手,去彌補人們理智上的不足、不充分。況且,如果要「知所云」,那去讀學者的論文最能「知所云」了,所以創作的目的並不在「知」,而是「不知,卻可感」。

總的來說,我認為給予入門創作者最好的建議,就是從「無病呻吟」開始,不要想把作品搞得多清楚、明白,最好的作品,就是「不知所云」的作品。在「不知所云」的不安底下,謹慎的讀者會嘗試挖出一層又一層的意義來,如果一切都一目瞭然,那麼閱讀作品還有什麼樂趣呢?